关于易学如何回归的思考

 

 

还中华思想和文化一个全史

易学研究的现状是理不直气不壮。气为什么短,是自戕,中国人自己把自己的文化拦腰砍去大半截,文化主脉一断,没有了根基哪儿来底气?讲2500年的中华传统文化,我们必须讲老子孔子道家儒家;而要讲5000年乃至8000年的中华原创文化,我们岂能不讲易学?易作为夏、商、周三代文化思想的代表,与华夏文明同生共长,时至近代,中华文化的边缘化导致了国人的弱势文化心理,易学几近绝学,今日的研究传播竟然还有争取合法性和正当性之说,这既是天大的笑话又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中国人几近文盲,只认字,不识文,只认后半截子的字化,不识前半截子文化。

学易、用易、传播易的底气从哪儿来?隐性的和被遮蔽了的易文化传统,不显现,就不可能恢复底气。不为往圣继绝学,又岂能为万世开太平?学易不能没有这样的志气与抱负。易学研究要别开生面,不能停留在《周易》经传、卦气说等岔道口,而是要把学术视野尽可能地前移。不去探索易学的本原,不回归原生态的卦爻语境,你就不可能认清易的本性本相,不可能理解源于自然,发于自觉,基于自信,本于自新,敢于自强的易学其活力何在。

提出创立现代易学,意味着我们开始有了文化自觉,然而我们还严重缺乏文化自信,真正的文化自觉是认知易文化的重要性和主动地承担,文化自信只能产生在对中华原创文化智慧真切把握的基础之上,否则所谓的自信会是危险的盲目自大。靠讲连自己都不信的大话、空话、套话,靠讲连自己还理不清的陈词滥调,谈何文化的自新与自强?现代易学能否成功建构的关键在于能否恢复底气,把易学智慧从抽取了灵魂的假易、赝易中剥离出来。

人生识字糊涂始,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沿着先哲指点的思路,区分为学和为道,我很容易找到现代易学的出路。当今人把自己的象形文字与西方记录语音的拼音文字划等号,向外来的人类文明轴心说看齐,认同的只能是有“字”记载的字明史,一切从老子孔子说起,对以本原文化符号表象原道的文明史,即对夏、商、周三代乃至更早的华夏文明史就会视而不见。“字”霸道地遮蔽了字前少说三四千年、多则五六千年的“文”明史。

遗憾的是,在完成了夏、商、周断代工程后的今天,依然有不少人数典忘祖,拒不认同诸子百家出自一家,回避“道术为天下裂”这本应属于常识的历史事实,一味地宣扬新儒家或提倡新道家,化大力气干得其实是目无夏、商、周,腰斩几千年华夏文化的傻事。真心希望学界的视野尽可能向前延伸,延伸到非字的本原文化符号,在文与字双话语系统互动中,还中华思想、哲学、美学、逻辑学一个全史,少干一些打着文化复兴旗号行文化遮蔽的蠢事,别太在乎西学,别太不尊重本土的原生态的文化智慧。中华民族能不能复兴,最根本的标志是中华文化的复兴,文化复兴就是要靠自己的元话语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价值体系、生活方式、社会科学、大众文化等等,由现代易学来担当中华文化复兴的中坚,这是历史的必然。

 

 

还阴阳符号为人类通用话语

阴阳八卦本是先民的表达世界观、时空观和价值观的第一套文化符号,其智慧渗透在远古文化的方方面面,六七千年来,易学思想已经化为潜意识、集体无意识,左右着中国人的言行举止和日常生活,因此易学本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学问。应该看到,易学之所以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支柱,并不仅仅在于它曾经是帝王之学,我们更应该看到它基于人而非神的本质,是把握世界初始的规矩准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要证明易学的文化价值是属于全人类的,因为它是人类自我超越的产物,其超越性体现的是人类思的本质。

易学方法是人类把握世界初始根本的方法,从源头来看,这种以感性来把握理性的方法,并非东方人独有,回到古希腊乃至更早,东西方人的文化差异相对就小得多。易以卦爻、干支道阴阳,法语、俄语等许多外语也以阴阳思想来给单词分类,可见以阴阳把握世界绝非中国人独有的文化现象,重要的区别在于,远古的阴阳思想传统在西方文化中中断,被淡忘了,而中国人远古的阴阳思想则固化在了一个完整的符号体系中,并与时偕行地在发展和深化。同样道理,中国思想史越往前推,儒道两家的对立就越不明显,诸子百家都可以归结到一个思想源头,那就是认知和把握世界的阴阳之道。研究阴阳、是在寻找人类曾经共同拥有的语言,现代易学的使命就是还原并以这套无声的语言来发出中国人的声音,让易学元话语成为各国人民喜闻乐见的世界语。

在东方文明中,正因为坚持和保留了这套原始的根本大法,因此不管是在人文领域还是在自然科学和技术上,中国人几千年里常领先世界,易学的价值早已得到了历史的证明。毫无疑问,实证科学的客观精神和分析演绎方法基于西方文明,是在近代发展起来的把握世界的方法,这是现代科学和现代人不可或缺的部份,近代科学的历史二百多年,其价值也已经得到了历史的证明。两者并不存在孰优孰劣的问题,各有千秋,各有长短。

若用历史的眼光、用阴阳互补的思想(即以易学思想)来看待易学和近代科学、思路就会更全面更清晰一些,我们不仅会承认近代科学昌明,同时更珍惜易学的神明,对传统文化的偏见和歧视就会少一些,不会有以对《易经》的陈旧解释来抗衡近代科学思想的愚昧之举,同样也不会用近二百多年的科技成就去否定和抹杀虽不以“科学”命名、而兼行科学之实的“易学”。会通古老的易学和近代科学,我们就会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以人为本的现代科学。

 

还易学生存的合法性正当性

易学回归,讨论的是易学的存亡问题。易学首先应该向今人展现其可以令人信服的方法和理性探索精神。易文化要跻身现代主流文化,易学必须完成自身的基础理论研究。能对易学的本原做出尽可能如其所是或者如其所应是的描述,实际上就已经在人类思的本质和大文化、大科学意义上揭示和阐释了传统易学固有的人文精神和科学底蕴。

西方文化已经发生了系列转型,哲学就不用多讲了,系统论、耗散结构等高度综合性学科、量子力学、弦论、混沌学、分形理论等的兴起,标志着非线性复杂性思维已经成为现代科学思维的基本特征,随着知识经济和网络经济的出现,东西方文化会通的黄金时代正在到来。易学固然凝聚和蕴藏着大量未被现代人所认识和发掘的精华,对于建设现代文明,对于世界的未来,易学智慧不可或缺。但是易学不能指望西方文化转到东方形态上来,因为西方文化的转型要解决的是西方文化所面临的危机,正是人类文化在回归源头寻求新突破的进程中,由于东方文化保留了更多人类源头的东西,历史在为东西方文化会通提供了新的契机同时,也给人造成了西方文化在向东方文化靠拢的错觉。

中国文化则要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弘扬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当务之急是完成传统易学的现代转化。易学研究者头脑必须清楚,易学回归的前提是自觉地融旧铸新,先解决易学自身在制度和学术架构层面的合法性和正当性问题,继而是主动地创造与西方文化会通的平台,只有建立起一个立足于易学内核、与现代科学能够平等对话和理解的平台,才能让全人类都更加清晰地了解易学、公正地对待易学和正确地研究易学。发挥易学潜在的优势,在生态文明建设和未来科技创新中重新确立易学的特殊指导地位,不如此就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易文化被边缘化、妖魔化的窘境,不可能在世界文化多元化格局中让中华文化堂堂正正回归主流。东方易学得以系统地保存和发展,给陷于困境的自然科学的突破和发展带来了希望。深谙易学精髓,你对当代的最前沿科学就不会特别陌生,潜心科学易研究者必然会有这种感觉。西方一些大科学家也坦然承认他们的理论突破受到了东方传统文化的启迪。这一文化现象的个中缘由还没说清道白。二十一世纪说易,如果泥于百年不改、千年不变的旧说,自然不能取信长于怀疑的现代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必然理不直气不壮,也怪不得他人不服和歪看小瞧。

东方易文化乃是非线性思维的源头活水,而易文化智慧最长于把握复杂性事物,其具备广泛的有效性和卓越的前瞻性也是不言而喻的事实。当前易学研究应该实实在地去揭示易学的非近代科学、而是现代科学、大科学意义上的科学底蕴,发掘其作为根本大法的方法的价值,这就是要强调以易学自身的条理次第的力量去征服人,易学研究要少一些无病呻吟、少一些低层次重复,少一些不着边际的比附,更不必卷入泥于周易学表相的意气之争。

 

还卦爻干支以文化内语地位

要理直气壮地学易、用易、传播易,底气来自对易学智慧和科学底蕴的真切把握。奢谈文化认同和文化复兴,只是空谈好心会干出一些劳民伤财、贻笑大方的事。不知原创文化的精粹何在,弘扬易学、传播经典,就可能倒行逆施,这绝非危言耸听。例如,现在以技蔽道,借弘扬易学的名义传授远非精到的命理相术的情况屡见不鲜。不绝于耳的是死记硬背古代经典,美其名曰弘扬传统文化,实际上在给不堪重负的学子变相加压,中国学生学本族语言已经比人家多耗几年工夫,现在至少还要再学上一门外语,这样的好心热心之举无视基本国情,忽略了中国学生短缺创新思维的现实。以《周易》而言,舍弃其洁净精微的思维方式,而让人去背诵难有几位易学专家能讲得明白的经文,这实在是与先辈创造生生之易的初衷背道而驰。

学易是学习把握变动不居的世界,因此初学者似乎可以先放一放《周易》经传,而直接从卦爻及其结构去师法造化,从而先掌握中国人认知世界的方法,学易从文本走向前文本,回归方内,可以直接切入易学本体,体悟天人合一,本体论、方法论、认识论合一的大智慧。中国现有的思想史、哲学史著作和教科书中保留了海量的古代信息和知识,但是筛掉了古代专说不可说的文化智慧。

易学近百年来不断遭遇诘难,并不是因为其无价值或不科学,而是在于时代变迁而导致的文化断裂和错位,话语体系不相容,现代人越来越难以理解易学。求助于最早的文化人创造的本原文化符号,先从两爻、十天干、十二地支、五行等二十九个符号上手,把象数符号当作独特的小语言来解读,就可以独辟蹊径而说不可说,从而回归易学本体的语境。三易共有的卦爻是解构六合之方的象数符号,以卦爻为核心的中华本原文化符号表象的是不可言说的易道,这实际上构成了一个隐性的、需要重新去发现和揭示的中国哲学的形式化传统,这个传统源远流长,中国人的哲学、美学、逻辑学的基本架构和原发思想尽在其中。悬置、舍弃本原文化符号,悬置、舍弃的是易学的认知方式、思维特点、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

 

还方法为易文化研究重心

中国人历来域大化于规矩方圆之中。民间则有八仙桌做井盖以方就圆的说法。学易首先要破圆而为方,进而毁方而为圆,六爻组合之方有凝聚性原则和创造性原则。象数符号是阴阳六合一体互动之方,《易传》有“卦之德,方以知”“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君子以立不易方”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先王以省方”等说。《韩非子》云,“学道立方。” 此类论方的文字典籍中甚多,易智慧形状跃然纸上,明白矩方规圆关系者,自能心领神会。解读传统易学我有四个字,叫求知和絜矩。

求百姓日用而不知之知,
絜从心所欲不逾矩之矩。

知通智,易不是神学,而是常人生存智慧的结晶。相传画八卦的伏羲手执的是矩,儒家有絜矩之道。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矩在易学中的重要作用再强调都不会过分。中国人法天法地法自然之法是方法,一“矩”一 “方”可以引出我们对人类把握世界根本大法的思考。

今天我们重点讲讲“方”。对“方”的理解不可囿于浑天说。从词源学角度看,方略、方向、方法、方式、方针、方策,足以证明“方”之重要。古代山、医、卜、星、相等术数皆自方出,统称方术。今人谁知中医与方的渊源,谁又能解释引导有方、管理有方、打比方之方。道术修养深厚精湛者称大方之家,简称方家。成语有贻笑大方一说。历来方术、方士不乏研究,而方道、方家自古鲜有涉猎。“方,犹道也。”有一点可以确信,方家不是圆通无碍的神仙,而是体道、悟道的有方之人,是能解读六合之方的阴阳变化,善于以方编码解码的、精通天时地利人和的睿智之人。历史上确有其物的“方明”作为神明之象,足以佐证远古圣人根据天象则八卦之说不妄,一块“方明”直观地证明易何以道阴阳,尽显方术的本相,六合是易学方法的基础,卦爻之从有方到无方,建构的是天人同构的非线性时位模型,拈出已经淡出历史的方道方家,我们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解读传统易学钥匙、夯实了构建现代易学的基石。

东方易学之方,是入乎其内之方,内核是左、右、前、后、上、下六个指向,眼观六路即六爻的起源,也是天人合一的世界图式。八卦六十四卦,就其本相而言,是基于天理而由六爻演绎的象数时位模型,与西学出乎其外的几何学的点、线、面、体之方不同,东方阴阳六合之方,乃是对动态之方的建构(阴阳立卦)和解构(刚柔生爻),是变有方为无方,化有形为无形。“方,犹道也。”欲领略“神无方、易无体”之境界,必先还卦爻东“方”的本相,由六合入手,辨方正位、以静制动,化实为虚。卦爻亦道亦器,游刃于形上形下之间,与道相比不那么形上与抽象,更多感性的品格;与器相比不那么实在,它发端于几何空间,但时空不分而成大化流行,它占有物理空间,但直通精神空间。由“方”入手解读卦爻,可以不入西式思维陷阱,一以贯之地坚持阴阳思维方式。

文化差异是由文化视点决定的。西方之方,立足优势视点而看,以预设确定性为前提,思维趋于机械。东方之方,散点周游而观,以预设不确定性为前提,思维趋于有机。方的死与活,其差异左右了两种文化的不同走势,形成了各自思维定势。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传统易学与一般意义上的近代科学之间的差异。

谈论东西方之异,切不可忽略东西方之同,古人云,“求同者智而求异者愚”。敢于求同,就能发现动态一爻变化的线与静态的点(一维)、二爻变化的四象与面(二维)、三爻变化的八卦与六面体(三维)、六爻变化的六十四卦与超立方体(四维)的对应,四个层次大往小来,大而化小,小而化微,简约分析到最简单的点,这个活的方可以从任何层次进入,任何层次都能连接,是“穷上反下”“往来不穷” 的多维甚至分维的网络结构,易卦的综合和演绎,整体和分析在逻辑上完美而统一。毫不夸张地说,综合和演绎是中国人的看家本领,不知卦爻的条理次第,自然领略不到其高妙。西方的科学和东方的易学同样是从“方”演绎而来,东西方思想文化和科学技术的会通,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方”上,而异就异在东方比西方不仅高那么一二个维度,即多有时间意味的阴阳维度,此谓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万变不离其方。

从“方”入手找到的是易学的逻辑起点和初始条件,六合之方是具有唯一性、不可替代性的终极建构,因此中国哲人几千年前就敢于提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敬鬼神而远之”。研究中国古代文化的学者或许知道八卦、六十四卦、五行、天干地支有用,但对自家的本原文化符号却缺乏知根知底的了解,绝大多数人对易学的认知仅限于惊叹方士方术卜筮之神秘,而未谙方家大德以卦爻解构时空之 “方”的高妙。

 

还学易者易学者正气与底气

当前易学研究的重心需要穿越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说,超越经学训诂和术数方术,完成向本原方法研究的战略转向,从根上梳理易文化资源,才能清醒认识易学的内核,方法研究的目标是确立易学学科构成要素,厘清道和术、体和用的关系,重构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现代人、西方人容易理解并自觉认同的现代易学体系。

孔子提出的不贼之易本质是不难之易,掌握不难之易的诀窍就是:

掌指指掌握乾坤,
方圆圆方法自然。

前一句讲的是易学的原载体,其实成语“易如反掌”明明白白告诉你,文王为什么是“演”六十四卦,承认象数符号产生在汉字成熟之前,离开指掌而言说易道,舍近求远,易学岂能不贼不难。后一句讲易学的初始结构和本原方法,易学研究回归方内,就可以正本清源,消解神性,让易学正位、归位于本来就是光明磊落、坚如磐石的理性基础之上。

 

易学方法渗透在华夏文化的方方面面,但在山、医、卜、星、相等等各种方术、术数之中表现的更为系统全面,从发掘方术、术数中积淀的方道智慧和体现的方法论入手,可以更清楚直观地发现中国人如何以易简的方法去把握变动不居的巨系统,就可以回答,为什么中国会孕育出复杂而成熟的中医药学、孙子兵法、风水学,需要强调的是,研究巫文化背景的方道、方法、象数或数术,与宣扬巫术、倡导命理完全是两码事。

要发掘原创文化的现代价值,要还学易者易学者正气与底气,离不开理性分析,否则就难以剥离和扬弃外在于易学内核的歪理邪说。易学只有经过自觉的净化和升华,在文化基因层面重新展示中国人原发的立场、观点、方法和规矩准绳,在解决人类所面临的重大现实和理论问题中重铸辉煌,那时学易才会学得心服口服,用易、传播易能真正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