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文本结构及其言说方式（文：周山）
《周易》的文本结构及其言说方式
周 山
【内容题要】《周易》是一部帮助人们决疑解难的思维工具书，卦象爻象、卦名卦辞爻辞是这个类比推理系统的核心构件。卦名主要根据重卦的上、下经卦关系所象征的意义或重卦整体所象征的意义而确定；卦辞是对卦象意义的总体阐释，爻辞是对爻象在卦体中的特定位置所含之义的阐释；卦辞、爻辞以例说方式“明象”，一个卦辞或爻辞中往往包含有一、两个甚至三、四个例说，这种以譬喻为主要特点的言说方式，训练、规范着中国人的思维实践，逐渐形成了注重类比的思维定势。
【关键词】周易；象辞；文本结构；言说方式；譬喻
【作者简介】周 山，上海社会科学院终身研究员、周易研究中心主任。
上世纪二十年代以后的大约半个世纪，《周易》研究在文本结构与言说方式的研究方面，走了一段弯路，以至于在诸多思想通史、哲学通史中，《周易》被“占筮书”三字一言蔽之。长期以来推崇为科举“统编教材”的诸经之首，被贬为迷信读物，遭到现代大学的普遍轻视，拒之于课堂外。作为系统诠释《周易》的《易传》，反而成为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经典，登堂入室，上演了多年“婢作夫人”的喜剧。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名牌大学开设《周易》课程，讲的内容仍然是《易传》而不是《周易》。甚至到了本世纪，人们津津乐道的《周易》、《易经》，往往多是《易传》内容。例如，中央电视台青年歌手比赛时的文化考题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出自哪一部经典的标准答案，竟然是《易经》。
因此，准确解构《周易》文本，解读《周易》的言说方式，不仅是准确解读《周易》的需要，更是当下挖掘和阐发优秀传统文化、建设一个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的需要。宋人朱熹说得好：“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如果不梳理清楚《周易》这个源头活水，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又如何能够建设？反之，一旦承接了《周易》这一股无可替代的源头活水，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的建设，必然事半功倍，就会有一种“昨日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的轻松愜意。
一、象与辞：《周易》文本结构的核心部件
《周易》文本由两个部件构成，一是象，二是辞。近现代持“占筮书”观点的诸多学者，曾一度将《周易》中的“辞”理解为占筮的记录，其中以李镜池先生为典型代表。他关于卦爻辞的研究文章，合在一起就是一本论文集。一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撰写《周易通义》一书时，才意识到将《周易》中的辞视为“占筮记录”是错误的。从早期易学史看，古人也并未将《周易》中的辞作为“占筮记录”看待。《左传》、《国语》中的二十几个筮例记载，上溯公元前七世纪，下至公元前五世纪，均是根据《周易》的象与辞作为由此及彼推理的依据，而不是占筮之后获得有什么新的辞。占筮的记录，获得的只能是一组数字，并根据数字转化为相应的卦象，不可能有语言类的“占筮记录”。《易传》中讲《周易》是忧患之作，是作者忧患之思的表达，显然也沒有将《周易》中的辞作为“占筮记录”来理解。
占筮的记录是卦象，也包含有变化的爻象。“上古三易”即《连山》、《归藏》、《周易》的卦名、卦辞、爻辞，是各个时期的先人中的大智慧者根据对卦象、爻象的理解，各自的表达，并在此基础上对六十四个重卦作有序的排列。《连山》将《艮》卦列为首卦，表达了夏代先人对大山的崇拜；《归藏》将《坤》卦列为首卦，表达了殷商时代的先人对大地的崇拜；《周易》将《乾》卦列为首卦，表达了周代人对天的崇拜。在“上古三易”中，六十四个重卦的卦象，始终都是各易中最核心的构件，卦名、卦辞和爻辞，则是说明各卦和各爻的文字，用王弼的话说，就是“以言明象”。从这个意义上说，辞虽然也是《易经》的核心构件，但是与象相比较，其重要性显然低一层次。何况，一旦明白了象之义，就可以忘掉具体的辞，即王弼讲的“得象忘言”。在《周易》（包括前两种易）中，辞就是行人过河的桥、渔翁钓杆上的筌，读《易》的结果，就如同过河拆桥、得鱼忘筌。
《周易》是一部帮助人们决疑解难、进行有效推理的思维工具书。如果将六十四个重卦看作为六十四个符号集，那么，《周易》就是一个符号推理系统。一个完整、有效的符号推理系统，须由三种“语言”构成：对象语言、自然语言、语法语言。《周易》符号推理系统中的对象语言，由两个初始符号－（阳爻）、--（阴爻）、由三个爻集成的八个经卦、由六个爻集成的六十四个重卦等三级符号构成；用来解读对象语言的自然语言，就是六十四卦的卦名、卦辞、爻辞；在进行有效推理过程中用来规范推理的语言，如：经卦、重卦、内卦、外卦、本卦、之卦、阳爻、阴爻、天爻、地爻、人爻、初、上、九、六、承、乘、比、应、中，等等。显而易见，《周易》是一个完全合乎现代符号推理系统标准的完整的推理系统。这是一个三千年之前就已经诞生、并且已经被人们有效使用的符号推理系统。《左传》、《国语》中保存下来的二十多个占筮记载，就是最可靠、最有力的佐证。与西方世界从十九世纪开始构建的符号推理系统相比，《周易》的诞生，不仅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符号推理系统，而且整整赶早了三千年时间！
中国传统思维方式注重类比，西方传统思维方式注重演绎。《周易》符号推理系统的逻辑属性与西方符号推理系统的逻辑属性之间的明显不同，也就表现在类比与演绎的差异。西方符号推理系统中的初始符号如p、q等，是绝对“空”的变项，任何内容均可代入；《周易》符号推理系统中的初始符号--、－则是分别具有阴、阳两种属性的变项，变项内容具有类的规定性，由此集合而成的三爻一组的八个经卦，明确地分为阴、阳两类卦象；再由这八个经卦两两相重而成的六十四重卦，也就与中国的象形文字集合而成象意文字一样，具有“以象尽意”的功能属性。总之，初始符号的“真空”，决定了西方符号推理系统的演绎属性；初始符号的“半空”，决定了《周易》符号推理系统的类比属性。
所以，更准确地说，《周易》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同时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类比推理系统。卦象爻象和卦名卦辞爻辞，是这个类推系统文本结构的核心部件。
二、卦象与卦名、卦辞的关系
《周易》的文本结构，首先在卦象与卦名之间展开。李镜池先生在1962年发表《周易卦名考释》一文的“补记”中曾这样说道：“最近写《周易通义》一书，才明白卦名和卦、爻辞全有关系。其中多数，每卦有一个中心思想，卦名是它的标题。”（载《周易探源》，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91页。）其实，这迟来的觉悟还只是发生在《周易》的辞这一构件内。卦名的来源，首先要从卦象中发掘；卦名作为第一层面上的辞，是“以言明象”的起点，是解析《周易》文本结构的第一道工序。
综观六十四个卦名，主要从以下两个角度落实“明象”的任务。
第一，以上、下（又称内、外）经卦之间关系所象征的意义为根据，确定相应的卦名。例如：《需》卦下乾上坎，“乾”为天、“坎”为水，该卦象征天上有水。天上之水即雨。又：“天”与“而”两字的古字同形。于是，这一天上有雨的卦象，便选择并确定了“需”这个卦名。这一由两个单体字构成一个象意字的卦名，与该卦的两个经卦的卦形、卦义如此一致的情况，在六十四卦中仅此一卦。古文字非我专业，不知此前是否已有“需”字？倘若“需”字因这一卦象而生成，也完全属于情理之中。《小蓄》卦下乾上巽，“乾”为天、“巽”为风，卦象为天上有风。天上生风，是下雨的前兆，表示正处于普降甘霖的积聚酝酿之中。在《周易》作者看来，积聚下雨的能量，与积德相比，只能算是小的积蓄，所以将该卦定名为“小蓄”。《蛊》卦下巽上艮，“巽”为长女、为风，“艮”为少男、为山；卦象为长女惑少男、为风吹山，寓腐化之义。象意字“蛊”，由“虫”、“皿”两个单体字构成，食器中生虫，亦寓腐化、腐败之意。以“蛊”命名下巽上艮之卦，十分贴切。《咸》卦下艮上兑，“艮”为少男、“兑”为少女，象征少男谦居于下主动追求少女。又：“艮”为山，其义“止”；“兑”为泽，其义“悦”。少男追求少女，若能顺乎自然，把握感情发展的分寸，必能获得少女的芳心。咸有两义：一为“感”，二为“完全”。以“咸”命名象征少男追求少女的卦象，也十分贴切。紧接《咸》卦之后的《恒》卦，下巽上震（或曰内巽外震），“巽”为长女、“震”为长男；长女处下、长男居上，女主内、男主外，男尊女卑、夫倡妇随乃夫妇常理，其关系能持久，故取永久不变的“恒”为卦名。
从上面例举的五个卦名，可以清楚地看到：上、下经卦关系所蕴含的义理，是这些卦名得以成立的主要理由；通过这些卦名，又可以大致明白卦象之义。
第二，以重卦的整体之象作为根据，确定相应的卦名。例如：《剥》卦从初爻至五爻均为阴爻，只有上爻是阳爻，整个卦象，阴不断上升而阳却节节后退至无可再退的境地，阴盛阳衰已至极处；若以阴爻象征小人，阳爻象征君子，该卦之义便象征小人势强、君子势弱的局面，如同一张木床，被阴湿之气腐蚀，呈现由下而上渐渐剥落朽败的趋势，因此将“剥”作为该卦之名。《复》卦卦象正好与《剥》卦相反，初爻为阳，从二爻至上爻的五个爻均为阴，象征阳气开始从地下升起；虽然阳气很微弱，却代表着万物复苏的向上趋势，因为前一卦是《剥》，所以这一卦就以恢复生气的“复”字命名。《夬》卦各爻的阴阳属性与《剥》卦各爻相反，从初爻至五爻均为阳，上爻为阴。五阳一阴，表达了处下的五阳与处上的一阴决断，象征处于不同地位的众君子同仇敌忾，清除居于高位的奸佞之趋势。由此，以“夬”字作为该卦之名。夬，本为拉弓时戴于大拇指上的护套，弦由此将箭弹离，延伸义为“决断”，以此喻下五阳与上一阴之卦象之关系，颇为贴切。《姤》卦之象恰恰相反，初爻为阴，上面五个爻均为阳，象征一女追随于五男，健壮而不贞，据此整体象意，取“姤”字为卦名。此外，如《大过》、《颐》等卦，也都是根据重卦的整体之象配以相应的卦名。
在六十四个卦名中，根据上、下卦关系之义配以相应的卦名占据大多数，根据重卦整体之象所象征的意义配以相应的卦名则为少数。由此可见，八经卦所象征对象在“以象尽意”中肩负着主要的功能作用。
卦辞是继卦名之后对卦象所含之意的进一步揭示，是该卦的核心理念的具体展示。先以由上、下卦之义确定卦名的卦辞为例，如《小蓄》卦辞：“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在《周易》中，有两类积蓄，一类为财富的积蓄，一类为才能与道德的积蓄。与积德积能相比，积财只能算是小的积蓄，所以，“小蓄”是指财富的积聚。“亨”即亨通，是小蓄的功能，也是小蓄的目的，是为了做任何事情都能畅通、顺利。接着，又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这一自然现象，表达了财富积蓄的渐进性与正当性：“密云不雨”，量的积累尚未达到质的飞跃这一临界点；“自我西郊”，导致下雨的量变途径是可靠的。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下雨是可以预期的，积蓄财富的目的是能够达到的。
《大蓄》卦下乾上艮。乾为天，象征朝廷；艮为山，象征德才兼备的高士。贤能之士在朝廷之上，是国家的最大积蓄，所以卦名为“大蓄”。卦辞则进一步阐释：“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其中包含三层意思：其一，一个人若能努力于知识的积累、道德的修养，则遇事皆能亨通，抱负可以施展。其二，一个政府若能将养贤蓄士放在首位，使得贤能之士为政府所用，国家必能兴旺发达。其三，一个政府，一旦有了人才的积聚，就可以做一番大事业，即便有风险，也能化险为夷。卦辞中的核心是“不家食”，不吃家里的饭。贤能之士不远避山林之间躬耕自养，而是去吃“皇粮”，意味着他们正在或准备辅助君王。这些“不家食”的贤能之士，便是君王治国平天下的最大资本。卦辞的这一番阐释，大大丰富了卦名对卦象意义的说明。
《蛊》卦以长女惑少男而引伸为腐败之象，故以食器中生虫的“蛊”字为名。然而《蛊》卦之意非仅生虫腐败之表象，而是蕴有深义。卦辞在卦名基础上作了具体的阐述：“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腐败不是好事，然而祸福相倚，腐败也能激起有志之士反腐图新的改革决心，蕴含有开拓进取的精神。清除腐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间多有凶险，不仅事先要有周密的布置，而且要估计到事后的可能结局；重要的反腐政策的出台，既能够铲除滋生腐败的根子，又能防止产生新的腐败。诚如唐代的《周易正义》作者所释：“善救则前弊可革，善备则后利可久。”
再以由重卦的整体之象确定卦名的卦辞为例，如《颐》卦，初爻、上爻为阳，形同相对的两排上、下牙，二至五爻为阴，形如张开的嘴，有“养”之象意，卦名“颐”，也正表达了“养”之意义。该卦的卦辞“贞吉；观颐，自求口食”，阐述了颐养的基本原则：颐养必须因循常理、坚持走正道。“吉”，是一个充分肯定之辞，在这里是对“贞”这种饮食、颐养之道的充分肯定。不要羡慕他人，要依靠自己的劳动和努力，取得生存的饮食之需。用现代语表达，卦辞阐述了这样一个颐养原则：自力更生。
《夬》卦初爻至五爻为阳、上爻为阴，卦象表达了众阳与居于上位之一阴决断。卦辞用很长的文字阐述了清除奸侫的原则与方法：“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意思是说，与奸侫決断是一件光明正大之事；奸佞身处最高位，与之决断必须“扬于王庭”，将其罪行公开于高层，以示公正而无私隐。然后，“孚号”以安天下赤子之心，号召全体臣民一起讨伐奸侫，将其从高位上清除出去。奸侫而能居于高位，自有过人伎俩；久居高位，自有其党羽。所以，不能因为奸佞相对孤单而以为将其清除是一件容易事，务必要向民众讲明清除奸侫过程中的危险性；倘若清除奸侫之事发展不顺利，不惜动用武力。事先有了这种戒备意识，除奸行动才能顺利进行。
以上这些分析表明，卦名为一卦内容明确了类的归属；该类的内涵，则由卦辞揭示。卦辞在揭示该类内涵时，根据各卦所象之类的情况，有详有略。
三、解读爻辞的基本原则
爻辞在《周易》经文中占有大部分的份额，因为每卦只有一个卦辞而有六个爻辞；卦名、卦辞只是对卦象的归类和总体性的内涵规定，爻辞则是对一类事物情况发展变化过程的具体解说。对每个卦的内涵的深入理解，必须通过解读爻辞才能实现。《周易》作者呕心沥血、精心编写的这些爻辞，是古往今来众多研易者能够走入《周易》这座神秘殿堂的引路人。爻辞，承担了“以言明象”的主要任务。
解读爻辞，主要遵循两条原则：一是自然递进原则。每一个卦，从初爻至上爻，循序渐进地反映了该类事物情况发展变化的全过程，爻辞便是根据爻象的阴阳属性、所在位置，对这一变化过程中的相应环节所作的解释。因此，准确领会各爻本义，就须沿着由下往上的自然顺序，解读爻辞。以《咸》、《渐》两卦为例：
《咸》卦是以少男追求少女的恋爱过程为譬喻，解释六个爻象之义，比较典型地反映了各爻辞按着爻的位置，由初六爻辞的“咸其拇（脚拇指）”、六二爻辞的“咸其腓（小腿）”、九三爻辞的“咸其股（大腿）”，循序渐进为九五爻辞的“咸其脢（喉节）”、上九爻辞的“咸其辅（额）、颊、舌”。通过人体部位的由下往上循序推进，六个爻辞揭示了少男少女之间两情相悦的自然而然的发展过程。
循序渐进不仅存在于青年男女两情相悦的过程中，也是事物发展的一条普遍规律。《渐》卦的六个爻辞，以鸿雁的成长历程为例子，从初爻到上爻，逐一展示了什么叫量力而行，什么叫循序渐进：“鸿渐于干（水涯边）”、“鸿渐于磐（水岸畔的大石板）”、“鸿渐于陆（陆地）”、“鸿渐于木（树）”、“鸿渐于陵（山陵）”、“鸿渐于逵（天空）”。从小雁子在水涯畔蹒跚活动开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循序渐进、发展壮大，终于羽毛丰满，飞翔于蓝天。
如此完整地从初爻循序渐进至上爻的爻辞系列，在六十四卦中虽然只是少数几例，但是，爻辞内容并不很整齐连贯的卦，其思想脉络，也同样体现了事物发展的自然递进规则。例如，《小蓄》卦讲财富积累，六个爻辞自下而上讲述了积累财富的自然递进过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讲的是致富途径，从一开始就要有一个正确的选择：歪门邪道，肯定不行；难以致富的路径，也不能走。所以，在走上致富道路的初始阶段，及时更换致富路径，不是一种错误，而是一种值得肯定的明智举动、理性行为。九二“牵复，吉。”在调正方向，走上正确的致富道路之后，还有一个携同亲友，一起更弦回到正确路径、共谋发展的义务。在致富路上，助人即助己，所以，主动的“牵复”是一种后果吉利的行为。九三：“舆脱辐；夫妻反目。”在致富路上，很难有永久性的合作伙伴，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反目、分手在所难免。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反目、分裂毕竟不是好事，能够避免尽量避免；以柔近人，以诚感人，就可以远离因分裂而可能导致的血光之灾，就可以毫无恐惧地在积聚财富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这是在完成了财富的积累之后不宜独富而应众富的理念，也是维护既得财富的有效办法：只有大家都富有了，个人的富有才会安全可靠。任何事物发展到极处总要向反面转化，因此，维护既得财富的最好办法是积德，上九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就是对实现了财富积累之后务必要保持头脑清醒的警示。
自然递进是任何事物情况发展变化的一般规律，所以，负有“明象”之责的爻辞，以循序而进的思路解释爻象之意，便是必然的选择；后人循此脉络解读爻辞，也同样是必然的选择，而奉之为原则。
二是“三才”原则。“三才”，即天、地、人。《系辞下》：“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将重卦的六个爻，自下而上两爻一组，初、二爻为地爻，三、四爻为人爻，五、上爻为天爻。这是二千多年前的先人如孔子“韦编三绝”那样反复、深入地研读了《周易》爻辞之后的心得，也是对《周易》文本深层结构的重要发掘。人们在按循序原则解读爻辞的同时，再将每个爻辞置于“三才”语境中参悟其特定含意，不仅能更准确地译读文字的本义，还能从众多的延伸义中更精确地寻找并把握住该爻辞的特定的延伸义。以《乾》卦的六个爻辞为例：
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明确表达了“地爻”属性，下位的爻用“潜”表达，上位的爻用“在田”表达。地下地上，一目了然。九三、九四为“人爻”，故九三爻辞以“君子”为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个“君子”已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所以便有了“夕惕若厉”的忧患意识。位高权重的九四紧接九三出辞：“或跃在渊，无咎。”同样是忧患意识，九四权臣的忧患程度必然要高于九三的“君子”，于是出辞时也就从“夕惕若厉”上升到了如临深渊的“或跃在渊”。忧患意识，是为臣者维持既得利益和继续攀升前行的必要条件；有了忧患意识，便可“无咎”即避免过失。历来诸多易学家，包括《易传．文言》的作者、魏晋的王弼、唐代的孔颖达、宋代的朱熹等人，虽然都知道六爻可分为地、人、天三个层次即“三才”格局，但是在阐释具体的爻辞时并未分别从三个语境中作各自贯通的译读，从而在对“或跃在渊”作阐释时脱离了“忧患”这一特定语境，未沿着“夕惕若厉”这一脉络（思路）继续前行，却一致作出了或进取或待时皆可的译读，造成了九四明明已在顶巅高位却仍解读为伏在渊中待时而起的矛盾错谬。九五、上九为“天爻”，故九五爻辞以“飞龙在天”为喻。上九虽然出辞“亢龙有悔”，然而这条有自悔意识的“亢龙”是在天上呆了很久的飞龙。总之，将《乾》卦中的六个爻辞由下而上地作地爻、人爻、天爻的分类，那么，这三类的语境可以分别用一个字表达：忍、忧、悔。初、二爻辞表达的是忍耐意识，三、四爻辞表达的是忧患意识，五、上爻辞表达的是自悔意识。这三种特殊小语境的确定，是深入、准确释读《乾》卦六个爻辞的前提。
《乾》卦六个爻辞的“三才”结构，由于明确使用了“在田”、“君子”、“在天”这三种辞，具有典型意义。而其它重卦的六个爻，虽然沒有使用与地、人、天直接关联的辞，但是“三才”的语境并不改变，对这些爻辞的解读，仍然要遵循“三才”原则，要在“忍”、“忧”、“悔”的语境中加以贯通。例如，《屯》的六二爻辞，用一个形象生动的譬喻，表达了在物质财富积聚过程中的途径选择的艰难性，凸显出“忍”的精神：“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六三爻辞表达的则是一种“人爻”所特有的忧患意识：“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沒有熟悉路径的向导，就深入老林打猎，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心思慎密的人，会放弃这种冒险行动。“君子几”，是对忧患意识的判定；“不如舍”，是忧患意识指导的结果；“往吝”，是对轻举妄动的警示。《师》卦的九二爻辞：“在师中，吉，无咎”，讲的就是出征初期要有“忍”性，不可躁急，体现了“地爻”的本色。九三爻辞：“师或舆尸，凶。”从反面表达了军事行动中忧患意识的重要性。而九四爻辞：“师左次，无咎。”则从正面表达了军事行动中忧患意识之重要。九三、九四两个爻辞，同样在一个具体的语境中展示了“人爻”的特有属性。
总之，“三才”原则与自然递进原则，互为补充、互相发明，成为我们开启《周易》玄奥之门的一把钥匙。
四、譬喻：基本的言说方式
《周易》卦象爻象是以具有阴、阳类属性的爻画构建而成的“符号集”，因而具有“以象尽意”的特点。以具有象意特点的自然语言构成的卦辞爻辞,其言说方式也禀承了汉文字的特点与语言表达方式，选择譬喻，完成其“明象”使命。卦辞爻辞，都是解释卦象爻象意义的例说。一个卦辞或一个爻辞，有的只有一个例说，有的包含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例说。
以卦辞为例：《小蓄》卦辞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作为例说；《履》卦辞用“履虎尾，不咥人”作为例说；《观》卦辞用“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作为例说；《颐》卦辞用“观颐，自求口食”作为例说；《大过》卦辞用“栋桡”作为例说；《离》卦辞用“畜牝牛”作为例说。这是卦辞中只用一个譬喻解释卦象义理的情况。
有些卦辞，同时运用了两个譬喻。例如，《蒙》卦辞同时用了“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和“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两个例说，譬喻启蒙教育的两条原则。前一例说是为了揭示启蒙教育中的教与学的关系，确立师道遵严的原则；后一例说是为了揭示启蒙教育中的教与学的方法，端正受教育者学风的原则。《中孚》卦辞同时用了“豚鱼”和“涉大川”两个例说：吃了有毒的河豚鱼平安无事，涉渡大河平安无事。两个譬喻表达一个意思：“中孚”即心有诚信的人总能逢凶化吉。在这里，两个例说之间是并列关系，但是前一例子是小事，后一例子是大事；两例合一处，表示无论小事还是大事，都能平安无事。因此，同一卦辞中运用两个例说，并非反复表达同一个意思，而是每个譬喻都有所侧重。
包含有三个例说的卦辞不多，如《坤》卦的卦辞中就同时用了“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西南得朋，东北丧朋”等三个例说。三个譬喻的意思只有一个：贵柔。但是，这三个譬喻也各有侧重点，“牝马之贞”重点在“顺从”，“先迷后得”重点在“追随”，“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重点在“用柔”。通过这三个譬喻，《坤》卦蕴含的义理，得到了全面的阐发。
阴、阳爻画是构建六爻重卦的初始符号，看似简单，其实不然。作为一个具有类比属性的逻辑变项，阴爻或阳爻在不同的卦体中、在卦体的不同位置上，表达着不同的内容和意义，体现着事物情况发展变化的状况和规律。因此，爻也是象，对六十四卦中的每一个爻象，都需要通过譬喻的方式进行觪释，明白该爻象所蕴含的特定意义。如同卦辞的明象那样，大多数爻辞只用了一个例说，有些爻辞则用了两个例说，少数一些爻辞甚至用了三个、四个例说。
例如，《周易》首卦《乾》，其爻辞均为一爻一例：六个爻辞由初至上分别用了“潜龙勿用”、“见龙在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这六个例说，甚至统括六爻的“用九”之辞，也仅用“群龙无首”一个例说。虽然每爻只用一例，其譬喻之贴切，堪为众卦之典。
一个爻辞中用了两个例说的情况比较多。例如，《大过》的初六、九三、九四、上六这四个爻辞各用一个例说，而九二、九五两个爻辞均用了两个例说。九二爻辞包含了“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两个例说，前一例说以植物譬喻：枯老的杨树发新芽，为老树添加了新的活力；后一例说以人事譬喻：老汉娶了年轻女子为妻，替他生养儿女繁衍后代。两个例说含意相同，都是对九二爻象之意的阐述：不拘常理，壮大自己。九五爻辞也包含了“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两个例说，也同样是前一例子借物取譬，后一例子借事取譬：枯老的杨树开花朵，不会有结果；衰老的妇女嫁给健壮的汉子，不会生育儿女。两个例说含意相同，都是对九五爻象之意的阐述：华而不实。
只有少数爻辞，用了三个或三个以上的例说，阐述同一个爻象。例如，《蒙》的九二爻辞中，同时用了“包蒙”、“纳妇”、“子克家”这三个例说；《履》的六三爻辞中，同时用了“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武人为于大君”这四个例说；而《小蓄》上九爻辞中，则同时用了“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等五个并列的例说，成为《周易》中的爻辞例说数量之最。
卦辞中的一卦多例说，与爻辞中的一爻多例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差异：前者的多例说的喻意不尽相同，后者的多例说的喻意相同。究其原因，卦象是对一类事物情况的拟象尽意，卦辞是对该类事物情况的总体阐释，一个譬喻，往往难以尽言，于是便根据各卦的具体情況採取一例还是多例的譬喻。爻象则是一类事物情况发展到某一阶段时的一种状况，爻辞便是对这一特定状况的阐述；原则上讲，一个例说即可明象，一爻多例，无非是选择那些义理难明的爻象，作举一反三的譬喻，为读者決疑解难提供更多的例子以作参考。
卦辞爻辞中的众多生动的例说，为后人读《易》明象提供了帮助。沒有这些形象生动的譬喻，读懂卦象爻象简直难以想象。智慧、勤奋如孔子，即使“韦编三绝”恐怕也无济于理解。《周易》诞生以后的三千年时间里，正是借助于这些生动易懂的譬喻，中国人不仅读懂了这部书，而且藉以决疑解难，倚以思想、开启智慧。中国人注重类比的思维方式，正是在解读和运用《周易》的思維实践中，得以训练、规范和成熟；譬喻，遂成为华夏子孙普遍使用的言说方式。